这个眼神很微弱,稍微离的远一点,根本无人在意。

    可烬厌却非常敏锐的注意到了。

    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让开了身子。

    医师赶紧站起身来,颤巍巍上前诊脉。

    指尖刚碰到玉微的手腕,只稍微探了一下灵脉,脸色就白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哆哆嗦嗦回话:“君上……这位仙君全身灵骨碎裂,灵台受损严重,周身还有数十处暗伤,别说三日,便是三月也未必能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道阴冷的魔气划过医师的脖颈。

    那还张着嘴欲说话的头颅,就这样“咚”地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鲜血溅了一地。

    随即倒下的是医师无头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庸医。”

    烬厌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殿内的下人似乎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,无人大惊小怪,甚至连诧异的眼神都没有。

    包括殿内的烛火,都没有一丝一毫不寻常的跳动。

    仿佛烬厌杀人,就如呼吸一般正常随意。

    烬厌抬手,刚才那位下人立刻识趣的跪过来,磕头认错:“奴有罪,奴这次一定给君上找到一个更好的医师。”

    烬厌没为难他,只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去请圣手鬼熵来本君寝宫一趟。”

    上次只是治疗玉微身上受鞭笞造成的皮外伤,宫里随便一个医师就能解决。

    但这次,是要恢复他断裂的灵骨和受损的灵台,不请大能仙医是不行了。

    况且还得三日内治好。

    下人正打算告退,烬厌突然叫住了他,“算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去了。”

    下人连忙停住脚步,不敢吱声。

    他不明白魔君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烬厌却道:“本君亲自去请他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随着烬厌的离开,大殿内恢复死寂。

    玉微也在烬厌走后,恢复过来了一些。

    他缓缓睁开眼,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玉榻之上。

    凉丝丝的玉,隔着衣服冰着他的皮肤,让他有些不适。

    不过这玉倒是上好的玉,很稀有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衣服,已经干了。

    而且血污也没了。

    只是身上的伤,却没有半分好的迹象。

    玉微勉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半坐起来,视线首先被满地的鲜血所吸引。

    血泊里,躺着一颗张着嘴死不瞑目的人头,以及一具没了头的身体。

    看穿着应该是魔宫的人。

    毕竟烬厌答应过了,不会对普通凡人下手。

    再环顾四周,周围守着十个像雕塑一般直愣愣站着面无表情的下人。

    但他们都站的很远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烬厌不在。

    那熟悉的魔息没了。

    玉微扶着玉榻边缘,试图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,缓解灵骨碎裂的剧痛。

    就在他刚凝聚起一丝淡蓝微光,丹田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暖意。

    那暖意并非他自身所有,反而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。

    兰无辰?

    玉微诧异。

    是兰无辰的灵力气息,温和地顺着灵脉游走,竟悄悄抚平了些许撕裂般的痛感。

    他心头一震,猛然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就在兰无辰被自己的剑气穿透胸口时,他好像把什么东西,通过那道剑气传递给了自己。

    玉微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,丹田的位置。

    之前被玄铁项圈禁制折磨,又因锁灵印耗损半身修为,他早已无力察觉体内异动。

    此刻稍一凝神,才清晰感受到那股力量。

    它藏在丹田最深处,被一层极淡的金色结界裹着。

    结界纹路与兰无辰修炼的“守心诀”如出一辙,恰好与他自身仙力相融,连魔息都无法窥探。

    玉微喉间发紧,抬手按在丹田处。

    掌心能清晰触到那股力量的搏动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,兰无辰早有赴死的决心,所以才在最后一刻,将千年修为与金丹尽数融进自己的剑气。

    借着魔焰与血雨的掩护,悄悄注入他体内。

    那是兰无辰用性命为他留下的生路,是怕他灵力尽失后再无反抗之力。

    玉微的内心涌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

    他想起兰无辰倒下前的模样。

    好像对自己用口型说了什么。

    只是当时他没在意。

    现在,他也差不多忘了那句口型。

    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大抵这就是无情道带给他的枷锁和桎梏。

    一切有关于情的细节,都会被他轻而易举的忘记。

    第10章 本君要是不开心,是不会让任何人开心的哦~

    烬厌还以为那位三界大名鼎鼎的医师鬼熵很难请。

    世人都称他医术高超,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。

    但他一向深居简出,不问世事。

    更是几乎不怎么露面,性格也是孤傲的很。

    不管给多少灵石或者其他好处,能让他医治的人却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可烬厌刚进他所隐居的月华山,他就主动出现了。

    也没要灵石,甚至不需要烬厌解释什么,就跟着烬厌回了魔界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烬厌一路都在想:莫不是他和玉微有什么旧情?

    那可太好了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,就不用“绞尽脑汁”想下一枚红色珠子的死亡名单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玉微在蚀心殿躺了一天。

    临近傍晚的时候,烬厌回来了。

    还带回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玉微一眼就认出了对方——三界闻名遐迩的最强医师,圣手鬼熵。

    他不会任何杀人斗狠的剑术或法术,只会医术,却无人敢动他,无人敢伤他。

    因为不管是好人还是恶人,修仙还是修魔,都指望着自己临死之际,能得这位大能救治。

    玉微自始至终没有看烬厌一眼,全部的目光都落在看鬼熵身上。

    但鬼熵却没给他半寸目光。

    看起来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。

    玉微想了想。

    也是,应该是被烬厌胁迫回来治好自己的。

    毕竟三天后,烬厌要举行婚宴,如果自己站都站不起来,他就没什么羞辱的兴致了。

    鬼熵只站在原处,离玉微远远的,甚至都没看玉微一眼,便很快道:“灵骨碎了十三根,断了八根,其中四根全碎,碎成了粉。”

    “灵台损伤格外严重,几乎无法靠丹田孕育新的灵力。”

    “修为陨了一半,是主动牺牲放弃的。”

    “身上明伤二十八处,不过全是小伤口,无碍。暗伤十六处,是内伤,对心肺灵脉损害极大。”

    “除了伤,仙君还心疾甚重,心绪郁结,外伤内伤加心伤,三伤俱全,想来不是我治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玉微难得一笑。

    但这个笑,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,稍纵即逝。

    他道:“你倒不如不治,让我死了。”

    话很快被烬厌接上:“玉微仙君此言差矣,你要是死了,本君的乐子可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本君若是不开心,是不会让任何人开心的哦~”

    尾音还拖着音,转了个弯。

    似撒娇,又像嘲讽。

    而烬厌话音一落,气氛就这样僵住了。

    玉微根本不搭理他,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。

    最后是鬼熵主动上前,去了玉微榻前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覆上了玉微灵台,冷绿灵光瞬间照亮了玉微的腹部。

    近距离接触,鬼熵终于看了玉微一眼。

    立刻小声解释道:“别误会,不是为了报恩才救你。”

    玉微没应,心里却想:什么报恩?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来。

    这位医师虽得世人尊敬,不会有人主动伤他。

    但也有例外。

    除了人,这世上还有没什么神智的魔兽,不需要他的救治。

    所以那天玉微正好路过某处不知名秘境时,见到他被一群魔兽围攻,便顺手救了他。

    他应该是在采什么入药的仙草。

    但玉微救了他,他不但不感激,还说什么“多管闲事”。

    玉微也没在意,甚至一句话都没说,就走了。

    这事很快被玉微抛诸脑后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此时此刻,他提起这件事。

    鬼熵先用轻缓的灵力治疗了一阵之后,掌心灵光骤然加重。

    玉微疼的额角渗出细汗,却只是垂着眼,指尖轻轻攥着玉榻的锦缎,硬是没出声。

    鬼熵很清楚他现在正在断骨重生,经历的痛苦却比断骨更痛。

    反而嘴上不饶人道:“仙君是修无情道把脑子修没了?活了这么久修为这么高,却被人伤成这副模样,连自保都不会,何谈拯救天下苍生?”

    话虽刻薄,他掌心的灵光却悄悄放柔了些,避开玉微灵台最脆弱的地方,只敢用指尖轻轻探着灵脉。

    “他可不是不会。”